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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锁的人
2018-03-05 17:55:16 颜良重 来源:《福建文学》第二期  责任编辑:大田新闻网陈颖昕  

 

玉田市神偷被抓的消息,对多少家庭形成快感的冲击很难说,但切切实实成了科勒和肖楠这两个死对头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这好比油锅滴进一滴水,让惠美感到十分意外。

科勒感兴趣的,这事是不是真的?房东老太太已经多次站在窗外告诫过,出门家要上锁,值钱的东西放在小偷够不着的地方。老太说的挺离谱,却也是善意。惠美出门从来只是关了门,不上锁,因为科勒天天都在家里躺着。经老太太一说,惠美记起来出门要上锁,又却觉得不妥,家里有人,还反锁,那就是不拿科勒当人看,再说徒有四壁还欠一篓子债的家,确实不值得让小偷惦记。

要是平时别的话题,肖楠是不会搭理他的,今天肖楠竟然认真地给他说,千真万确,骗你这样的废人,那我就是非正常人,我老师说的,肯定假不了,据说神偷专对富人下手,同学们都说像过去大上海的那个侠义大盗。神偷,要我看应该叫“偷神”更恰当,短短一年时间,就偷了上百万,那飞檐走壁、撬锁开门的功夫万分了得,这不是神是什么?

科勒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停抖动。肖楠见状就恶心他,你被刺哽啦,你是贼啊,说偷你就抽。

惠美在厨房里听了别扭,就插话说,听你这口气好像很佩服,你可知道这一抓,接下来可能就是十几二十年的大牢了,一辈子就完了,做学生的可不能把神偷当榜样。

肖楠说,我不拿偷神当榜样,但偷神是动力,我和同学们想集体发明一种偷神都打不开的锁,我要做锁神。要说榜样,伍老师才是,他虽具备偷神的技术,但他却是开锁师傅,不当贼。

科勒说,神偷不好…又是一阵咳嗽隔断了他的话。惠美接话说贼当然不好,又夸奖孩子说的对,宁愿做锁,也不能是贼。但开锁师傅要是不讲规矩,就是披着羊皮的狼,那比神偷还糟糕。说完,惠美突然就想,神偷会不会是伍文涛?

这个想法冒出来不奇怪,甚至是有依据的,他开锁的技术确实太高明了,惠美见识过。两根小钢丝,拨弄几下,锁就像夏天的冰棍哗啦一声融化了、像秋天的枯叶摇一下就落了一地。惠美对她这项手艺很佩服,却也担心,她曾直言不讳又带开玩笑地说过,要是你去做小偷,没有进不去的门。伍文涛说是,你家的门可得关好,夜里要上栓反锁,不过开锁有规矩,规矩是心锁,除非我变成了坏人。

惠美觉得伍文涛一语双关,有点挑拨她心怀的意思,她就回说,坏人原本就是坏,不是变出来的,要变只会越变越坏。手艺人丢了规矩,也是多了去。这样想着,惠美煮午饭就分了神,锅瓢铲罐铿铿锵锵起来,左右怎么拿都不顺手,两盘青菜炒出来,不是咸了焦了,就是淡了油了。科勒抱怨说,煮菜就好好煮菜,别听了神偷锁神就分神,得把自家看好了。

科勒的话棉里带针,说的是修锁的年轻人伍文涛。

惠美和伍文涛是在玉田市满田春市场偶遇认识的老乡。那天,惠美在市场上买肉被人短斤少两,便和摊主争执,气急败坏便骂出了几句老家话。配钥匙摊主伍文涛听见家乡话,就像磁铁一样,立马被吸过去撑场子,凭他乌黑的外表和强壮的年轻气势,那被屠夫长去的几块钱,就换成刀下的猪肉主动补回来了。他乡遇老乡,惠美感激得流泪。那串眼泪,除了流露着未尽的愤怒、委屈以及对老乡出手相助的感激,还有对男人盾护的渴望。之前的盾护是科勒,现在他躺下了,躺下的人就是泥菩萨,只能眼睁睁地看天花板,抱怨命运的捉弄,蛰伏并且游离在社会的某个角落里,独自安静去。异地他乡,能多一个老乡,就多一条路,多一个盾护,所以惠美就认了这个老乡。伍文涛给了她一张名片和一百块钱,说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老乡在外好有个照应。惠美只接名片,知道他是配锁匙的,而且还归110管,心里更为老乡感到自豪。

伍文涛是贼,这个想法跳出来,不干净,就像一只从下水道爬上来的蟑螂,切切实实在身上恶心地蠕动着,好长时间积攒起来的为老乡自豪的感觉开始蒸发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惠美先是为老乡感到可惜,接着不齿,然后为自己感到庆幸。伍文涛对自己的那点意思骤然变成了男人对女人的邪念,要不是自己的裤头扎得紧,锁早被他开了,科勒的醋意防备和警戒是对的,这个大男孩,还口口声声说要筹钱给科勒治病,他这是挖坑给猪跳呢。

当然,惠美非常不愿意他是神偷。她想,不能这么简单地就把老乡想成是贼,草率不说,也不厚道,冤枉是一件祸害人几辈子的事。科勒就是因为被冤枉才出事的。当着科勒的面不好电话联系,惠美想干脆就去派出所看看,事情就清楚了。

林荫道上,蝉鸣一浪一浪不知疲倦地袭来,像奸商,强迫你免费参加一场阔大吵杂的夏日交响会。科勒曾说没见过海的人,听听这个城市的蝉鸣就知道海浪是什么样子。蝉浪推搡着热浪,惠美擦着汗水走在林荫道上,想不出海浪的样子,她倒像一个要被海浪吞没的泳盲,扑腾不了多久,就要沉溺而死了。过往人,形色匆匆,擦肩而过,看起来都像好人,也都像贼。人活世上,谁没有做过一两次偷盗的事呢?伍文涛喜欢在惠美面前摆弄或者是炫耀他的手艺,他说锁在他手里好比拉链,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刷一下。他就是想偷她的心,然后偷她的身子。城市的道路都开叉,绕了几条马路,惠美觉得自己的脚步飘忽得厉害,本想去派出所和自己摆在公园门口的缝纫摊,却走回了家。

进了家门,惠美觉得不去派出所是对的。一种自己害怕的结果,自己亲自印证,那是残酷的折磨。

家里,肖楠和科勒还在说神偷和锁的事。见惠美回来,肖楠就说家里用的是挂锁,不安全,叫伍老师来装个好点的锁吧。科勒赞同,但认为不用叫伍来装,自己去买一把装了就行,不必麻烦他。他内心的意思是叫开锁的来装锁,那是引狼入室。人到躺在床上就会变,躺久了,骨骼、肌肉和思想就会软化退化。科勒就变得怕见人,尤其忌讳男人。惠美和他同居了两年,因为肖楠一直不能接纳,所以就没有办证结婚。半年前,工头冤枉他偷卖了工地的水泥钢筋,他挥起钢筋条就把工头打进医院去,然后跑了,夜里就和兄弟去喝酒,酒后驾驶摩托车就撞了街道的电线杆,活生生地瘫痪了。后来,惠美去看那根电线杆,很普通,她想那么宽敞的路,科勒偏偏要和它硬碰,真是邪门,也许科勒真是做了坏事不承认,还拿钢筋打人,老天就拿电线杆这条更粗的钢筋报应他,这就是命。后来,惠美想,科勒是她撞上的电线杆,也是命。男人躺在床上,但他还是男人,家里的事还要由他说了算。

惠美说,不用换,咱家里没值钱的东西,何况科勒叔叔每天都在家呢。

科勒却说,还是换吧,穷人更经不起偷。

科勒这是刻意顺着肖楠的意思。这孩子是家庭的阻碍也是阀门。阀门开了,他和惠美才有真正的生活。这是科勒梦寐以求的,因为自己不是过去的科勒了,往后的日子他得靠别人支撑。一个大男人为了婚姻不得不还要屈就一个小男孩的主张,这更让惠美心疼。科勒从前是刚强的人,惠美认识他时,他是小工头,在工地上做事很干脆,科勒是在一次惠美被小混混调戏的时候,出手相帮,并走进她的家。科勒这一病,他被摧毁的像一座质量有严重问题的楼房,等待他的是被拆除的命运。但他还在努力给家的楼房加固。惠美多少次安慰他,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就不知道科勒信不信。如今即便肖楠同意,眼前的婚结的也是空房,和科勒的婚姻只剩下道义和名义上的事了。但结婚对他来说,也许就是一把锁的象征意义,一把毫无保险系数的小挂锁,真要是来了小偷,他只能躺着束手无策。

肖楠说,我去找伍老师,他对锁精通,问问什么牌子保险。

科勒说,别去找他,你说到他,我就想站起来。

肖楠说,你就别做梦了,有本事你站一个看看,你要是能站,我叫你爹。

惠美喝斥肖楠,别吵了。

难得的一次对话结束了,肖楠背起书包赌气出门去,科勒和惠美都哭了。

肖楠太倔强,犟得胜过牛。他心里只有亲生父亲,可是连惠美都不知道肖楠的亲生父亲是谁?惠美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几个男人掏出了几把钥匙把她的锁开了一遍,结果就有了肖楠。做母亲的只能骗说他父亲在外国。肖楠在学校的表格里,为父亲取了名字叫肖磊,工作单位英国。转到城里来上学,肖楠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并且有所举措,只要惠美和科勒在一起,肖楠就拿剪刀剪科勒的裤子,而且都朝裆部又戳又剪。许多时候,科勒与惠美的亲热,都参杂进剪刀的锐利感。科勒不嫌弃带着孩子的女人,可是肖楠拿着剪刀的劲头,一刀一刀剪碎了她的盼想。科勒躺上床后,肖楠还幸灾乐祸骂他是死猪,但惠美总是习惯呵护孩子的自私。

惠美决定去满田春市场一趟,证实一下伍文涛是不是贼的问题。她想要是伍文涛还在摊位上,他就不是贼;如果他不是贼,就请他去家里装一把新锁,小偷太多,儿子和科勒都说要换锁,那就换了。

 

 

伍文涛的配钥匙摊位摆在满田春市场门口的一根柱子下的位置。这里进出的人多,捡漏也能碰上几个粗心的人来配几把钥匙。已经十多天了,他的摊位像蜷缩着的流浪人没人搭理,因为摊主没上班。那张“大学生配钥匙”的广告纸皮掉了一枚图钉,耷拉着脑袋,让人要斜着身子看摊名,没了惹眼的效果。也许大学生就业的难题在城里并不稀奇,北大的还杀猪呢。绑在一侧桌腿上的遮阳伞还在,褪色的伞面,有些地方已经顶不住风雨破洞了。

市场虽然热闹,但惠美的耳根能辨别得出嘈杂的声音里也在说神偷的事。

伍文涛不在,惠美断定他摊上事了。

(伍文涛这十天做什么去呢?插叙如下)

……

你是开锁的吧,五分钟给我到安妮小区B栋2808来。

打电话求助的是一个男人,听口气是老板,对人命令惯了,急着要开门,还不忘端架子。伍文涛不习惯这种口气,他是师傅,有营业执照,不是富人眼中俗不可耐的盲流工。所以,他怄气不想立马就走,先生,你得等,我这正忙着一个保险柜呢。要不你找个别的师傅或者叫夫人回来一趟开门,就好了。

对方说,你少废话,你先过来,我给你双倍工钱。

禀性真是难移,钱堆积起来的脾气,让人容易产生有意的抵触。改革开放什么都好,就是有钱以后人的脾气大,这点不好。伍文涛说,钱不是问题,这银行的保险柜可是大钱,大家都是我的客户,我尽量吧。其实伍文涛摆弄的是自己摊位的抽屉,可以不上锁堆着杂七杂八废铜烂铁的木头抽屉,不可能有大钱。

摆弄抽屉,是为了消磨时间。伍文涛不急,开锁无小事,这是他积攒的经验。锁的问题,说透了就是人的问题。鼓捣了几年,他见锁就能想到家内的琐事。对一个开锁人来说,锁的物理问题有多难都迎刃可解,但是锁和钥匙的非物理关系,却微妙得眼花缭乱。都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锁和钥匙都应该是坚贞的,只有匹配才能走进并且旋转它的心扉,为你敞开家门。当然开锁人是个例外,一锁分里外,维持这个特殊的人锁之间关系的,是开锁行业的规矩。当然,现在里外的事有点乱,俗语说里外不是人,所以开锁得格外谨慎,急不得。

又坐着,但确实没事。伍文涛索性闭上眼睛,就看到了惠美。心眼里的惠美是个好老乡,好女人。那次撑完场子,惠美的感激样子令人怜爱。惠美说谢谢的时候,伍文涛心里根本没有听她说什么,他在专心看老乡的样子,粉嫩的脸,紧绷的身子,虽然衣服朴素,样子很像老家的那些刚过门的新媳妇,堂哥门就是搂着这样款式的女人睡觉,他打小爱看这样的女人。惠美发觉后,低头扯了扯衣角,转过身去。伍文涛这才明白自己不像修锁的师傅,却是好色的男人,下身跟着自己起立,像是举手想问问题的人。对惠美的好印象还不在外表,后来惠美来摊位说话,每次都要赞扬伍文涛,她说人只要有个事做养活自己又帮助别人,那就不浪费。他爱听这样的话,这些年没有人会赞同他的职业选择,大学生+修锁=浪费得厉害,但惠美不这么想,多好的一个人,伍文涛甚至觉得,这世间只有低下困顿的人才会理解人,所以惠美就更美了,她的影子时常都会被伍文涛拽进脑子里揣摩,再揣摩。

电话不停地催促。

伍文涛从抽屉里拿出的一张以前打TX的票据,吐了一点口水,在票据的日期上搓了搓,数字就模糊了。票据揣进裤袋,他把工具包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就去给男人开锁。

安妮小区的门卫很严格,两座透明的岗亭夹着一个车道,红白相间的横杆,始终横着,文涛觉得它像不知疲倦的男根,起起落落,今天他把横杆看成是一把锁。

保安盘问,伍文涛说要去B栋2808。保安说知道,赶紧去吧,张总的钥匙坏了,我们折腾了半天,帮不了他的忙。伍文涛说,你们是开路锁的,所以你是保安,要是你也会开门锁,那我不就得饿死。保安笑了,别啰嗦,赶紧上去。

到了B栋楼下,伍文涛准备给张总发一个短信,叫他下楼来开门。这时,有一个女人回来,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应该是买菜回家,是这上边的住户。她带着防备的脸神问,你找谁?

伍文涛说,2808张总叫我来开锁,他在上面等着呢。

那女人不说话,打量一番,掏了钥匙开门进去了。伍文涛赶紧侧身跟随着女人就进门去。女人似乎被惊吓到了,闪身靠在一侧,给他让路。伍文涛疾走两步,抢先去摁了电梯,手扶电梯门,做出秘书样,请,阿姨,您到几楼?

女士自己伸出手摁了27。

伍文涛觉得这里的人都有一股傲气,因为她们太有钱了。同时她们的傲气中又都隐藏一种戒备和担心,原因大概也是她们太有钱了,遇见陌生人,首先把他假设成是坏人,他们就怕坏人坏了她的命,不像惠美她们光明无畏。

女人站在他的身后,这时伍文涛不想挪动自己的位置,因为他担心要是一有动静,那女人立马就会起疑心,甚至大喊大叫都有可能,那样自己会不明不白惹了一身虱子痒。不要让一个女人去害怕或者防备自己,不然伍文涛觉得自己应该站在女人的身后,免得被她审视。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27楼到了,伍文涛摁了开门键,伸手挡了电梯门。女人夹着手包优雅地走出去,这回,她说了一声谢谢。

伍文涛赶忙掏出一张名片,朝女人说,阿姨,我是开锁的,万一不刚好,可以找我帮忙。女人回头接了名片,却没有看。

电梯自己走了,伍文涛只好顺着楼梯准备走上28楼。

小伙子,你帮我开一下门。是那个阿姨的声音,比起张总她客气多了。

伍文涛想这也是顺手的事,就返身。阿姨,你没带钥匙吗?

她说,有带,你不是会开锁吗?你给我开一个看看。

伍文涛去看了她的门锁,是月牙锁,防盗效果很好。伍文涛想,既然她有带钥匙又还要叫开锁,那就有目的,就是想验证一下锁的安全性。阿姨,还是你自己开吧,这月牙锁很安全,我是打不开的。楼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阿姨问,你真开不了?

伍文涛说,真开不了。我走了。

这也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幻想用一把月牙锁就把家锁好来,真是无知,但他不想打破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的幻想,还是给她一个平安无事的幸福感。

阿姨说,你没说真话,我家都被小偷进出好几次了,最近听说被抓了。

伍文涛说,也许不是开锁进去的,会不会从楼上下来或者从楼下攀爬上来的。

阿姨说,你等等,我家里还有几个门,你都帮我看看保不保险?

伍文涛心里愿意让张总这个傲慢的主多等些时间,好挫一挫那些自以为是上流人的锐气。巡视了几个门锁,伍文涛说,没问题,家门只要反锁,锁厂的师傅也无可奈何,明白吗?不过,窗户的铝合金扣子可是坏了。

阿姨说,小偷真是从窗户进来的,孙悟空差不多。

伍文涛说是,小偷没有恐高症,越高越安全。

阿姨又问,你归110管?

她已经看了名片,伍文涛说是。阿姨一下变得很客气,又是端水,又是让座。

(插叙暂停)……

这个经历,是伍文涛十多天后坐在自己的摊位上有滋有味地回答惠美的问话时说的。惠美十天来,每天都要绕道去看伍文涛的摊位,她终于看见伍文涛,心里就踏实了,神偷是别人。惠美问这些天都去哪里了?

伍文涛笑着说,去赚钱啊!说完,他拿起惠美的手,把一个小袋包放在她的手心,咱们是老乡,在外就是邻居,拿了给科勒看病去

看着伍文涛一脸的笑意洒过来,惠美觉得身上的骨头瞬间都害羞得跑掉了,她垂下头,泪水直落地板,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惠美知道这是钱,她没有像伍文涛假想的那样会拒绝,只是啜泣着说怕还不上。伍文涛说,科勒要是能好起来,你就少辛苦了,这比什么都值钱。帮科勒治病,是为了让自己少辛苦,天下哪找这样的男人。惠美抬头就看伍文涛,心头大胆嘭动,就像父亲过年喜庆击鼓的声音,额头有一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痒痒的感觉。暑夏的光十分刺目,消失十来天的伍文涛看起来比以前苍白了许多。惠美想,他有坐在摊位上就好了。惠美捏着袋子,绵柔之下是一叠硬板板的钱,她就想钱是怎么来的事。她不宜在这个美好的时刻开玩笑,钱是不是偷来的?她就问那阿姨到底是干嘛的?她想钱一定和阿姨有关。

伍文涛说,她真是个怪人,坐了半个小时,滔滔不绝给我倒她的遭遇,从恋爱结婚离婚买房小偷,一股脑地说,好像我是她的谁一样。最后给我说一句话,你们做开锁师傅的,可得是好人。你说什么心,都把我们开锁的人看成是坏人了。

惠美又低下头去,她想,还有和自己一样的女人把伍文涛看成是坏人了。

伍文涛说,叫肖楠来吧,半个月了,还有几节课耽误了,抓紧补上。

说到肖楠,那些骨头像听到上课铃声一样,又回到惠美的身体里边各就各位了。她扯了扯衣角,揩了眼睛说,这孩子只听你武老师的。肖楠想请你换一把家里的锁,他老师说最近玉田市抓了一个神偷,担心还有没抓完的。

伍文涛说,神偷也被抓,说明不神吗?你担心,就装个好的。

 

 

惠美家要换锁,伍文涛当即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锁盒子,背上工具包就要出发。惠美说,科勒他不愿意见人。

伍文涛又坐下来,他明白惠美的苦衷,对女人来说,科勒是一个废人,但在惠美家里,他还是主心骨,他躺在床上治家,肖楠说过科勒不喜欢他这个物理老师。伍文涛心想我就是一个修锁配钥匙的师傅,是惠美的老乡,本来以为躺下的人心胸会更辽阔,看来死亡之手并没有给科勒上过人生课,他还是多心。但伍文涛会理解,他自己和惠美接触这么一年,也多次想过自己对惠美是不是有邪念,但最终给自己的定性是老乡情谊,是对困顿人的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也不隐瞒自己对惠美的不清晰的渴望,也许自己与惠美的交往确实伤害了科勒的心窝。伍文涛问,你自己会装锁吗?

惠美摇头。伍文涛说,叫肖楠装吧,他会。

惠美说,还是你去吧,肖楠还小,不过科勒要是说错话,你别生气。等晌午去装吧,那时候肖楠也快放学了。

肖楠是科勒的克星,肖楠在,科勒就乖。伍文涛说,惠美,你很累。

惠美说,命。

惠美租住在前街三巷,那里是旧社会科举考试用的“考棚”,主人在“考棚”的四周又搭盖了木头房子,拿来出租赚月钱。伍文涛去看了锁,笑起来。那是一只比拇指头大点的挂锁,还是虎头老牌的。伍文涛说,你这有锁没锁一样,在我们老家,门锁着不是防贼,而是告诉来者主人不在家,城里就不一样。这样吧,我给你安装一个好点的锁,送你的。

科勒在里头喊,惠美,扶我起来。

主人在家。惠美赶紧去用轮椅把科勒推出门来。科勒他是想盯着伍文涛装锁,心里放心。伍文涛向科勒打招呼。科勒努一下嘴说,赶紧装吧。

装完一把十字锁,伍文涛试开了两次,告诉科勒装好了。科勒说,十字锁是最差的,你还说好,骗人情呢,钥匙拿来。

伍文涛心里一惊,这废人真是精道,十字锁一点都不保险,那锁孔像公路隧道,谁都可以穿行。被科勒一点拨,伍文涛才发觉自己内心确实有邪念,他想有朝一日,他可以随便就开进惠美的家门。

这时候,一只母鸡蹲在废弃的花盆上喊叫,它下蛋有功。肖楠也回来了,妈妈,母鸡下蛋了。肖楠突然看见伍文涛,就喊,老师,我物理月考上八十了。然后扔了书包,抱着老师亲热。肖楠说,老师,我们做了一个“偷神吧”,大家集思广益,要发明一种神锁,你也去建言献策好吗?伍文涛瞧一眼科勒,他正用双手不停地捋着至少三个月未理的头发。

惠美很及时地端出来一杯冰糖茶,伍文涛有点迟疑,还看了一眼科勒,终究接过来汩汩地喝了,味道特别的清爽,但心里觉得被科勒的眼神盯得别扭。在城里几年了,没有喝过老家的冰糖茶,惠美这是招待亲戚的礼仪。

肖楠说,伍老师,中午在我家吃饭。

那口气很坚定,似乎是说给科勒听的。伍文涛又看一眼科勒,那脸神像死人一般。他赶紧说,不了,我还有一个顾客等着呢,快期末考了,剩下几节课加紧来巩固一下。科勒,你也得抓紧去看看医生,身体的事耽误不得。

惠美说,没关系,吃了饭再去吧。说完,把那个装钱的小袋子扔到科勒身上。这是伍老师借给你看病的。

科勒诧异地看着伍文涛,那五官的结构瞬间在变化,像有一条蚯蚓在土里奔突,腮肉颤动起来,波及到耳根,比死人的脸还难看。科勒揉搓着精美的“锁麟囊”袋子,仿佛要用内功把它揉碎。惠美这么做太不顾及男人的面子,伍文涛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偷,被惠美和科勒一起逮住用力推进了黄河,满身是泥不说,鼻孔都快窒息了,自己的脸色一定比科勒的死人脸还难看。

一身汗,伍文涛回到市场的摊位上,正有两个城管在吆喝,这摊位是谁的?不能摆了。

正被科勒揭了黑,又遭城管赶,一股恶气直冲脑门,伍文涛的眼前出现许多五彩缤纷的球点,上下左右游动。但伍文涛知道,在城里和谁斗,也不能和城管斗。他说,我有办证。

大盖帽说,有证也不能随便摆在市场的门口,阻碍交通,影响市容。给你一天时间,赶紧找个店面去,正儿八经地经营。

这是结结实实的逐客令。城管大盖帽走了,周围的摊主说,最近市里又要搞文明,在清理整顿呢,最近小偷抓了一箩筐,许多人家里被偷还不知道、有的还不敢说,小偷一招,闹锅了,小偷也不是都没用,反腐败小偷是尖刀连。伍文涛对小偷不感兴趣,他心里一惊,首先想到的是惠美的缝纫摊,她靠在公园的门口,那更是要被清理的,自己是特殊专技人员,摊位不摆也行,有事110那边会来电话,等一阵风过去了,就没事了,而惠美是专靠摊位那几块钱的,他得为她想个办法。

果然,第二天惠美就打电话给伍文涛说摊位被清,缝纫机被抬走了。她还说想趁现在严管没事做的时候,带科勒回老家医院去看病,只是肖楠还没有放假。

伍文涛听惠美说话,觉得有一种意思在里边,希望他帮忙照看一下肖楠。如果是,伍文涛觉得不是问题。惠美,你放心回去吧,你交代肖楠跟我吃睡,你说过这孩子听我的,这段时间,我的摊也被清理了。你别急,我想办法把缝纫机弄回来,风头吹过去,照样摆。

第三天,惠美又打电话来说科勒一定要等肖楠放假再一起回去看病,现在死活都不走。惠美还说要寄一把钥匙在他那里,夏天台风雨水多,人不在家,怕家里漏了雨,要麻烦小伍隔三差五去照看一下,免得到时再回来房子不像房子了。伍文涛说,可以,我帮你管顾一下。惠美称自己小伍,真是好听。

惠美就来了伍文涛租住的地方,把家里的一把钥匙给了伍文涛。伍文涛接过一根硬板板的十字钥匙,捏在手里,心里却觉得软绵绵的。惠美的神情很自然,钥匙递过来,就像媳妇和男人一样。他顺手就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捋一把,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钥匙给了,事情似乎就该结束了,惠美第一次在伍文涛的卧室里和他单独相处,觉得有点逼紧。她说,我回去了。

伍文涛说,再坐会儿。这样的邀请,很客气,很自然,但伍文涛闪过一个和邪念差不多的念头,像一道鬼影,倏地出现倏地隐没。惠美就立即坐下来。坐的地方是伍文涛的床尾,除了床,没有地方可以坐了。惠美说,文涛,你得赶紧去找个媳妇。

媳妇的话,又把隐没的鬼影拽回来了。伍文涛搬一张矮个塑料椅面对惠美坐下来。他说,天下女人眼睛都瞎了,才嫁给我!

惠美说,怎么这么说话,你这是愁着六月没太阳。

伍文涛大声笑起来说,惠美,不然你嫁给我。

你取笑我,惠美说完就站起来要走。她一步跨出来,就被伍文涛的脚绊住了。惠美整个人像一棵被伐倒的桂花树,倒在了伍文涛的怀里,芬芳起来。伍文涛盾护着她,惠美本想挣扎一下,却没有动静。一双手捆扎下来的力量告诉她,女人要懂得顺应。也许自己的绊倒有点意外,更多的却是故意。

但伍文涛一只手穿过后腰,另一只手从后腰穿过只到达了乳房的边缘,然后固定着紧紧地抱着她,鼻翼发出粗重的喘息。惠美轻呢说,想吧。

伍文涛便放开了惠美,说不能。

惠美涨红了脸说,你以后能不能轻点,我骨头都要断了。

伍文涛起身去舀了一瓢冷水,当着惠美的面,朝着裤裆冲了下去,那根“钥匙”是圆桶型的,它确实在张望着惠美的锁孔。

惠美看了伤心,走过来轻搂着武文涛的腰说,你可以不要这样。

伍文涛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带科勒回去看病。

这样说,惠美就明白伍文涛的心思,他有分寸有规矩,他顾及科勒的面子。

惠美说,文涛,前些天我还以为你被派出所当作神偷抓走了呢。

伍文涛说,我宁愿做神偷去偷东西,也不能偷人。

惠美又问说,那些天都去哪里了?

伍文涛说,你又想听故事了,不过今天不讲,下次吧。

那就以后吧。以后是惠美说的,她给伍文涛留下了时间的暗示。伍文涛想以后一定要轻点,或者比这次更强烈一些,以后是什么时候呢?等科勒治疗的情况再说吧。

惠美走上街道,伍文涛站在窗后看见白花花的太阳照着她,她就像一棵锁在菜园里耷拉了叶片要蔫去的青菜,太需要浇浇水了。惠美的背影像雨滴消失了,伍文涛伸手探一下自己的男根,依然绝傲不败,证明年轻的生命比衰老更不容易,思想和肉体常常需要分别管理。

 

 

肖楠认识伍文涛后,起了不小的变化。他对这个业余的物理老师特别尊敬,老爱在家里当着科勒的面说伍老师。说的惠美都起幻想,她想要是遇见科勒之前遇见他,她就是他的人了。男人不一定和自己要有缘,但一定要和肖楠有缘,和孩子有缘的人,一定和自己也有缘。肖楠平日说来说去,科勒也就听到心里去,肖楠上学去,科勒就盘问惠美和伍文涛的事。科勒的无理取闹,让惠美感觉就像被摁着跳进臭水沟,越洗越脏。但话说多了,脏也就脏了,也就那样咸的酸的过去了。一年下来,肖楠的物理成绩倒是大长进。这样惠美就觉得伍文涛真是个好老师,走自己的路,让科勒说去吧,何况自己还没走错路。

那年三月三,惠美叫孩子送点“乌饭”到摊点上去,伍文涛便认识了肖楠。初次见面,伍文涛给了肖楠五十块钱,带红包的,这也是老家的风俗。肖楠双手接了红包,一直放在胸前,像是领到一张大红奖状,自豪并且珍惜。伍文涛叫他把钱藏好了,又问他学习成绩的事。肖楠说,其他都还好,就是物理跟不上,很吃力。

见到孩子问读书成绩,这原本是一次常规的套路性的闲聊,不想问出了物理的事,伍文涛便不经大脑地决定,没关系,我教你。

肖楠说,我妈没钱给请老师。

不用钱,我大学学的就是物理专业,物理是我的强项。

肖楠不解中带着好奇地问,大学,配钥匙?

一个孩子简单的问话,寓意不简单。伍文涛说,你别小看这小小的钥匙,道理深着呢!往后我教你功课,也教你修锁配钥匙,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大学生可以配钥匙。

那天,伍文涛和肖楠就在配钥匙摊位上就几个具体的问题开始了物理课。肖楠的悟性和灵性都不错,就是因为心中有太多的郁积,精力不容易集中,有些知识点和问题要多讲几遍他才能理解。不过这不是问题,可以慢慢来,伍文涛相信,肖楠的物理终将会好起来的。课间,聊到父亲的事。肖楠说,他是我妈的男朋友,不是我爸,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孩子那口气很冷,冷里还夹着暗、夹着恨。

辅导完,伍文涛交代肖楠补课的事不能告诉妈妈,是秘密。俩人还拉了钩。可肖楠没有做到,他就是喜欢拿武文涛的手艺和教学来压科勒。惠美和科勒心里都明白肖楠的用意。

后来,辅导课在每个周末准时进行。伍文涛去网吧花了时间百度了十几份试卷综合起来,就作为肖楠的巩固练习。补课和练习之后,肖楠便开始和锁打交道,玩锁的干劲和悟性那是物理课不可比的,在伍文涛的摊点上,肖楠认识许多锁型,掌握了不少开锁的知识技巧。

快期末了,肖楠说最后一次月考就到了,今个最后补一次课,他还说现在对物理有信心了。伍文涛心里高兴,自己的辅导让肖楠摸到了读物理的路子,往后就会自主学习了,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比什么都重要。

辅导完,肖楠就直接对伍文涛说了自己想发明一种红外线指纹密码自动感应锁,问老师有没有办法指导他实现这个理想。伍文涛拿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指着肖楠说,有出息,我喜欢,青出于蓝了,这样,我也得好好学习,现在我还说不上指导,等你放假了,我给你一些建议。

肖楠说,行,放假了有时间。

伍文涛问,你怎么产生这个理想的?

肖楠说,神偷太厉害了。要战胜神偷,就得有锁神出世。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世间没有打不开的锁,孩子的理想只是高尚的理想。武文涛想起惠美说的话,你妈妈还以为我就是那个神偷呢!

肖楠说,你不在了很多天,难怪我妈妈以为你出事了,你的技术够得上神偷的,只不过你不偷。所以,我给我妈说了,伍老师才是我的榜样,我妈还担心我佩服神偷,把小偷当做大侠明星来追呢。不过,能偷得出神入化,那也够帅的,就没机会见见这个偷神。

伍文涛说,那可不对,学你妈妈,踏实做人。

肖楠说,我妈是太踏实了,一辈子要守着那个废人。哎,告诉你,科勒最近有点反常,平时躺在床上看电视,最近深更半夜还坐着轮椅跑到阳台上看月亮,他似乎特别喜欢夜晚。你说他是不是想跳楼去?我看,他要是敢跳了会更幸福,他死了还为我妈做了一件善事,他离开这个家,就腾出位置来,我就为妈妈找一个最满意的男朋友,然后结婚。

伍文涛说,你人小心黑啊你,就是不喜欢科勒,也不能这样咒人,每个人活着都是一条命,死了就是偷神也偷不回来一条命。他不是你爸爸,他是你妈妈的爱人,知道吗?

肖楠就不说话了。

接下来,伍文涛还得想办法帮惠美把缝纫机弄回来,他想到十天前遇到的那个张总的子宫,小莲。这个女人很特殊,属于有办法摆平男人的人,不怕人取笑,筹给惠美的三万块钱就是从小莲那里赚来的,那钱就装在一个漂亮的质地很好的“锁麟囊”袋子里,现在伍文涛把小袋子和钱一起送给了惠美。在没有找到别的门路的情况下,这点摆摊的事再去麻烦她,也是可以的,她还有一个人情没有还。伍文涛当即给小莲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小莲很干脆,说没问题。

事情果然十二小时内就解决了,小莲打电话来说,城管那边领导已经表态把缝纫机还回去,并要我转达对摊主的歉意,但有一个新情况,摊位必须调整到护城河路公厕边上,人家还说了,要是摊主愿意,把公厕的管理岗位一起交给她。伍文涛没有因为公厕的恶心而坏了心情,相反他很乐意地替惠美把事情允下来,然后马上给惠美打电话说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惠美说,很好,谢谢了。

第二天,城管的打电话给惠美,吩咐他直接到护城河路公厕旁去上班。惠美早早去了,她看见一个崭新的摊位摆在那里,和伍文涛的摊位一样,缝纫机被一张喷绘的广告纸遮起来,上面写着:文明志愿者---缝纫。八点上班以后,有两位城管的来,问惠美满意不满意。惠美说,还行。城管又交代惠美要兼顾公厕的管理,按照规定收费,自收自支,要为路人提供卫生纸,平时做好卫生保洁工作,不能把公厕弄得臭烘烘的。惠美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

末了,一城管问,你家后台不小啊?一个妹妹把四个处级一起搬出来。另一个城管推搡提醒问话的城管说,行了,别再捅马蜂窝了。

惠美不知道两个城管在说什么,但她猜测的出,有领导出面了,是一个妹妹帮的忙。她没有妹妹,这个忙不用想都知道是伍文涛帮的,那么伍文涛有一个妹妹,有一个能搬得动四个处级领导的妹妹,整的城管乖乖地还摊给她。惠美赶紧给伍文涛打电话,说摊位很漂亮,摆在厕所边,要是有空过来看看。

伍文涛去了。他俩坐在摊位后边,感觉真是一对志愿者。惠美说,你把配钥匙的摊位一起搬到这里。伍文涛说,我也当志愿者,如法炮制一张广告。惠美说,就这样定了。

次日,缝纫,配钥匙,并列开张在护城河路公厕的边上,茂密的梧桐树下,大片的阴凉吸引着人驻足欣赏着文明的景象。渐渐就有了顾客,等待的顾客在椅子上坐着,就想上厕所,在一个投币箱里,扔下五毛到一块不等的钱。

伍文涛帮惠美倒计时着肖楠放假的时间。惠美却关心那个帮忙弄出缝纫机的小妹妹。伍文涛说,那个小妹妹是他的客户,帮她开过锁。惠美说,客户能这样帮你,说假话吧,是不是跑掉的那几天里偷来的客户?

伍文涛觉得惠美把自己当她家里的男人了,看到有女人的纹丝痕迹,就勇敢地不放过。对女人这样的傻劲,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白,说清楚,抹杀她的神秘感和恐惧感,然后事态就平息了。

惠美,我还欠你一个故事,今天继续说给你听。

 

 

小妹妹的故事从安妮小区B栋28楼开始。

28楼的地方好大,一户一梯。伍文涛第一感觉惠美应该要住这样的地方,至于为什么,穷人也要有好房子住。一个男人站在廊道上,手机贴着耳朵。伍文涛问,你是要开锁的先生吗?

你总算来了,赶紧给我开门,工钱先给你。

伍文涛说,规矩是开完锁再收工钱。

嗨,打工的规矩还不少,赶紧,赶紧。

门锁是AB型装置,简单。文涛问,你的钥匙呢?张总把钥匙递给文涛,说坏了,开不进去。

先用主人的钥匙开锁,也是规矩,防着被外人给诓骗了。伍文涛把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旋转了几下,心里便有数,门被里头反锁了。今天,这家里可能有事。

会是什么事呢?这本不是开锁师傅应该想的,他只负责开锁。但钥匙传导出来的微微的震动,以及外边男人的急躁,不得不让人猜想,家里有人。外边的钥匙把两道保险打开了,里边的又把它反锁上了。而且反锁的时机选择的很好,就在第二道保险被打开的瞬间,咔嚓一声,开的同时又被锁上了。谁会知道这个细小的动作呢?有钱人就知道钥匙坏了,然后用钱来解决一切事情。

伍文涛装模作样又试开了一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钢丝线,鼓捣了几下。他对张总说,先生,你家的钥匙真是坏了,你得跟我下楼去拿工具来,不然是打不开的。伍文涛说话很大声,似乎不止是对张总说的,他的嘴对着门说话。

张总说,你这个农民工,开锁不带工具,还要我去取,岂有此理!

伍文涛说,这是我们的行规,就五分钟的事。再说,我不是农民工,我是技术工,你应该叫我师傅,你不要破我的规矩,不然你去找别人吧。

张总心里气却无奈,开锁的工具几百斤吗?你这个人。

伍文涛说,不是轻重的事。先生你这廊道有点憋气,把楼梯的门开了吧。文涛过去把上楼梯的门开了,然后去摁了电梯和张总一起下楼。

自行车停在保安岗亭外边。保安见张总下来,便前来打招呼,修好了,张总。

张总说,个屁,什么规矩,你给我看看开个锁需要什么大家私。

保安吃惊地看着文涛,只见伍文涛慢腾腾地走向一辆自行车,把后座的一个书包大小的东西提起来,转身又进岗亭,把书包递给张总。张总说,这就是你的规矩,你这师傅好牛啊,我第一次见到农民工这么牛B。

十分钟后,伍文涛再上2808,他利索地掏出几件工具,有的放在裤袋,有的放在上衣口袋,一把螺丝刀含在嘴里。他用身子挡着锁孔,还是用那条钢丝插进去鼓捣,两分钟后,再换张总的钥匙把门打开了。

张总始终站在身后看着文涛开门,自家的门在一个陌生人的鼓捣下打开了,他有一种强烈的害怕的感觉。伍文涛脱了一脚的鞋,张总从后边抢先进了门,然后双手撑着门框说,你就别进来了,我给你钱。张总收手从手携式皮包里抽出两张百元新钞,甩了甩,钞票咔咔响。

伍文涛没有接。张总问,不够?

伍文涛说,先生,照规矩,你得给我出示你的有效证件,比如身份证,我需要核对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家?

张总说,扯淡,这不是我的家,我叫你来开什么门!你把我当什么了?

伍文涛说,这是110联动的规定,我没有核对到真实的主人身份,就不能拿我的工钱。

张总从手携皮包里掏出身份证,捏在手里给文涛看。看清楚,是不是我?

伍文涛说,再看个结婚证。

张总有点火,你有完没完。

伍文涛说,身份证只能证明真的是你请我开锁,还不能完全证明这是你的家,结婚证和身份证对上了,你就可以给我工钱了。

张总说,我没有结婚证,我离婚了。

伍文涛说,离婚证、房产证也可以。

去你妈的,你一个开锁的,管起我的隐私了。张总十分恼怒,他举着两张百元钞票挥舞着,要就拿去,不要滚蛋,什么东西。

骂完,张总就顺手要把门关了。伍文涛趋前一步,用身体顶住了门,他说,别恼,这是110 的规矩,你要是不配合,我只好报警了。要不你叫物业的同志来证明一下。

张总掏出手机拨打电话,赶紧上来,这里来了一个疑似110 的人,给我证明一下我是2808的房东,烦死了。

这时,楼梯那道开着的门进来一个人,是楼下的那个阿姨。看样子,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穿着睡衣,衣服质地很好,腰也还不错,只是上衣短了一些,裤子紧了一些,那腹部被裹出明显的私密处凹凸的样子。文涛想,富人大概都这样,在外头严谨,到了室内就浪荡。

女人说,小伍师傅,我给你证明,这是他的家。他离婚了,又没有再婚,哪里有证件给你看?

张总说,操,物业的人上来,我就清白了。

女人突然笑了,张总,也不请人家师傅进屋喝杯水,你这样会丢安妮小区的面子哦。

张总一时脸色尴尬。伍文涛说,不了,我们开锁的师傅就管门和锁,门外是我的事,门打开了,里边的是你们的事,门口站一会就好了。

女人问,张总,今天小莲不在啊?

张总努一下嘴,没说话。

这时,伍文涛突然想到楼下那位阿姨说的“开锁师傅可得是好人”的话,似乎这事和阿姨有关的样子,伍文涛看了一眼楼下的阿姨。阿姨也在看伍文涛,眼神对上的瞬间,感觉阿姨是满意的。伍文涛心里就表扬自己,今天应该是做了一件相当得体的事了。

沉默了好一阵,张总又打电话,你们搞什么鬼,还不上来。

不久,电梯那头出来一个人,把一张白纸递给伍文涛,上面写着,证明,2808确属张怀念先生的房产。安妮小区物业管理处。一口刚盖的章,印泥还是湿润的。

伍文涛说,张总,行了,给您添麻烦了,给工钱吧。

张总这回只给了一张钞票。伍文涛说,这点我打的的费用都不够,你看,我的打的票,一百二十元。你刚说了,很急,赶着来,给双倍工钱的。

女人说,对师傅可不能小气。

这话听起来有意味,对师傅不能小气,说明张总平时对人那肯定是小气的。张总只好给了两张。伍文涛装出很委屈的样子接了,然后说,张总记得反锁家门,小偷可是惦记粗心的人。

伍文涛并没有下楼,他摁了上29楼的电梯。出了电梯门,他径直出了楼梯门,然后往上走去。在31楼,他遇见了一个年轻男子,在31至32楼的楼梯转角,又遇见一个年轻女子。

伍文涛问,你叫小莲吧?

女子上手捂在胸前,瞪着眼睛看文涛。问题又问了一遍,女子惊悚地点点头。

伍文涛核对上了,他说,我是你今天的恩人,你的张总说话不算数,没有给我双倍的工钱,你看

小莲又使劲点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然后望着文涛。伍文涛明白,她在张总下楼给师傅取工具的空档时间火急出门,身上没带钱。文涛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莲,说祝你好运。

伍文涛转身下楼,走过年轻男子身边时,问了一句,我给你足够的时间了,为什么还不走?

那人嗫嚅一声,事没做,没工钱。

伍文涛一下脑子懵了,是一个打床上工的,幸福真是件痛苦的事,陪女人睡觉还有工钱。伍文涛说,该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男人说,兄弟谢谢了。

……

惠美听的很认真,最后又听得低了头,惠美似乎听懂了事情的奥妙之处。伍文涛觉得,自己像一个电视里的评书人,以后可以把每天遇见的事情,分段说给惠美听。

他问惠美自己这样处理对不对。惠美说,对。

是不是偷来的?惠美说,不能偷。但惠美心里觉得还有一段伍文涛没有说,她问,这近半个月时间就去给张总开锁?

惠美太较真了,十多天的时间可以做多少事,哪能都说?伍文涛说,我给张总开锁,那是这十多天里最精彩的一个事。现在,你明白那个妹妹的事了吧,我给她逃离尴尬的时间,她给了我重酬,现在又还了我不告发的人情,往后没有任何关系了。

惠美说,你这不会讹诈犯法吧?比偷还重。

伍文涛说,这是好人的工钱。那红杏出墙的事捅破了,说不定会出人命的,你说哪个事重?

惠美说,那就好,只是前些天我到市场,看见空空的配钥匙摊位,我就怕你出事了,你知道那时我就像一根冰棍就要融化了。天气太热了,人和水一样很容易就融化了。现在是大暑,每一滴水都会被白花花的太阳吸进嘴里吞了,还有那烫脚的水泥地板也争抢着把人囚禁起来了,我担心!

伍文涛不得不伸手搂一下惠美的腰,别担心,一个大男人融化不了,我不是冰棍。

 

 

科勒真的要去跳楼,但是他尚不具备跳出去的能力。惠美从摊上回去,看见科勒就像一团用过的卫生巾,脏兮兮地扔在阳台下。轮椅也侧身倒在地上,陪着他躺着。

惠美哭着去扶科勒,你这是何苦呢?我都给你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科勒无动于衷,那样子看起来更像一条晕厥的狗,他不说话,说明他对惠美的表白根本不相信。惠美有些生气,她说,你自己不会站了,不要也把别人扳倒下去。伍老师是老乡,他心善着呢,人家为你筹钱治病,你倒不识好人心,做这等女人事。你要是有本事教肖楠学习,早不至于如今这样。

科勒不声不响伸出一只手,要惠美扶他起来。科勒躺上床,开口叫惠美打开电视,要看玉田台。

电视在播新闻,科勒说,惠美,你自己看。

惠美等了十分钟,新闻开始了,新闻第二条就播自己和伍文涛一起摆摊的事。

惠美急速转动脑筋,到了下一条新闻,惠美问,科勒,你觉得这是问题?这是城管做的新闻,城管把两摊整在一起,规整文明,还叫我们当做志愿者。再说,这缝纫机和公厕管理新岗位,都是伍老师托人争取来的,虽然是厕所,也是多了收入。没了缝纫机,我们吃什么?你躺着没事,净想事,你要是能去工地,还要我这般受苦。

科勒似乎被惠美的势头压住了,他关了电视。惠美,你给孩子说说,他要发明神偷都打不开的锁,我可以请人教他,不要去找伍老师。

惠美说,你有朋友会这个的?那你自己跟肖楠说。我想还是别费这个心思,孩子放假了就回去看病,你身体好起来比发明要紧。

关于教肖楠发明的事,更僵化了科勒和肖楠的关系,因为肖楠根本不相信科勒会有这个本事,他有同学和伍老师就够了。期末考,肖楠只有物理成绩是优,其他科目却折落了下去,总体很不理想。惠美问是不是整天想发明的事,分心了。肖楠说不是。科勒还想跟肖楠说他真的能帮忙发明的事,肖楠就烦,你会发明,我去跳楼。

科勒有点绝望,他挣扎着爬到轮椅上,滚着轮子冲向阳台。肖楠顿时明白科勒要做什么,便跟着出去。科勒却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塞给肖楠,肖楠看了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的名字。是这个人会帮我的忙吗?科勒说,是,他是锁神。肖楠说,你要是骗我,你就去跳楼。

惠美听着俩人一句两句不离跳楼,心里担心,就给通往阳台的门上了一把锁,然后收拾行李准备早点回老家去,免得再生出不测的不幸来。

两天后,惠美一家三人去了汽车站。肖楠主动去帮着买票,托运了行李,又帮忙把科勒抬上车。车子要出发了,肖楠对惠美说,他不想回去,他这个暑假有重要事要做。惠美很生气,说好的事临时变卦了,不就是发明吗,你走火入魔了。

科勒说,算了,让他去搞发明吧。

惠美没办法,就交代别乱跑,帮伍老师看。肖楠叫妈妈放心,还很有礼貌地说再见,祝你们一路顺风,等你们的好消息。惠美很感动,仿佛一夜之间,肖楠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惠美给伍文涛发了一个短信,告知她回去看病和帮忙看着肖楠的意思。伍文涛回了短信。

伍文涛去惠美家,想见肖楠。

一个女人家的钥匙挂在自己的裤头上,多少有些沉重和暧昧。路上,伍文涛老想着钥匙的事。这些天,伍文涛回家开门的时候,总是先摸到惠美家的那把,发现错了,才找自家的那把钥匙。对自家钥匙的手感,谁都很灵敏很熟悉的,但每次似乎愿意先摸到她家的那把。后来,他用了一个晚上想这个问题,结论是自己确实有邪念了。按说二十七岁的男人想女人是对的,但想惠美是不应该的,就这把像十字锁,它是不保险的。如果把这个念想像虫子一样捉掉了,暧昧就没有了,剩下的就是沉重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被房东老太太跟住了,老太太直接向他要房租。伍文涛想说话,老太太抢了先说,我不管是不是转租给你,你有钥匙,你就得预交后三个月的房租。

伍文涛不犹豫,就替惠美交了三百元的房租,然后他进了门。一股来自厨房、鞋子和粪桶等等混杂的味道扑鼻而来,两只老鼠从一张床铺上急匆匆地离开。进了房间,让人被绳子捆绑的感觉,很窄很逼仄的那种。屋里,有一把椅子比较像样,窗户进来的光被椅子的漆面反射着。伍文涛去开了窗户,通通风,然后坐下,准备打开电视看一会儿节目。

伍文涛坐在一个女人家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在别人不在家的时候进了人家的家门,欲望深处确有一种伸手占有的意思,不是主人,也不是小偷,心不来,身体却要来,这是什么滋味?伍文涛坐在椅子上感觉身心游离,他就是一个多余的男人。靠墙垒放的物杂,高过头顶,它们像是好奇一位陌生人的到来,盯着眼睛看,还有一双男人的眼睛,不知道藏在哪里,仿佛从四面八方盯着过来,让武文涛腹背都烦躁。

肖楠没有回家,他一定是去搞发明了。伍文涛在前街买了一串粽子,便回自己的摊位去。

小莲来了。一顶英国女王式样的帽子,一袭长裙,脖子以下部分看起来上空下密,肩头似乎看不见有吊带,下边也看不见脚和鞋。女人就是这么不可思议,该遮的不掩,可露的又盖,两只相当优秀的乳房夹出肉沟,扑闪扑闪的,比夏日的阳光还刺眼。

伍文涛搬一张蓝色塑料椅给她坐。小莲问,你买这么一大串粽子要送给谁啊?伍文涛说,一个小老乡,或者我自己。

伍文涛顺手扯了一只粽子递给小莲,你也尝尝,过半年快乐。

小莲没有客气,接过粽子认真地解粽绳,剥开粽叶,露出棕色的粽身,然后啜着嘴唇小心地吃。这样子,看起来就是和女人上床的过程,那天她和小情人被张总堵在门里,可惜了没有演绎完这一段宽衣解带的戏。

小莲说,好吃,哪买的?

伍文涛说要是喜欢,哪天去前街买些给你送去,不过你不宜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这东西只是过半年必须的物品。小莲赞同,伍文涛递过一张抽纸,小莲擦了擦手,说谢谢。然后从挎包里拿东西,是一根钥匙,给了伍文涛。

这时,27楼的阿姨从市场西边的大门出来,似乎直奔伍文涛的摊子。这个女人总是像影子一样,随时都会出现。

楼下的阿姨来了。小莲转了一个方向坐去。

阿姨是上公厕来的。从厕所出来,阿姨就认出伍文涛,也看见了小莲。她说你摊子搬到这里来,难怪市场里边看不见你。小莲你配钥匙啊?

伍文涛说,好些天的事了。

小莲有一丝的羞赧,不答话,起身要走。

阿姨问,有了吗?

小莲说,没有。我先走了。

伍文涛看着楼上楼下两个女人在说话,自己仿佛又置身于安妮小区27052808,真是一次神奇的开锁之旅。小莲走的不犹豫,阿姨却意犹未尽地问,小师傅,小莲找你啥事?伍文涛没料到这一问,一时结巴说不出话来。

阿姨说,是不是给你人情钱了?

伍文涛说,阿姨,什么人情钱,绝对没有。

阿姨说,小伙子,不老实。

伍文涛说,我是开锁修锁的,锁是我的事,别的我不懂,钱张总已经付过了。

阿姨说,这样说才是对的,不够你是好人,你拖时间帮了小莲,我也替他(她)谢谢你。我再问你,我家的锁真的不好开?

伍文涛说,阿姨,你放心,你家的锁很安全,你回家后要是反锁了,就是锁厂的师傅来也打不开,阿姨,你们安妮小区有保安,你就不要担心锁的事坏了心情,我是110联动队员,不会骗你的。

阿姨并没有露出什么笑容,相反脸色凝重起来。这些有钱人,到底怎样才能幸福呢!她到底替哪一个他谢谢我呢!

阿姨,我还有事,要去看一个老乡的孩子,这孩子可怜,父母不在身边,您要是有事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找我。伍文涛想起肖楠就锁了抽屉,拎着两个粽子要走了。

阿姨问,小伙子,你还没有孩子吧。

伍文涛说,我大学毕业才五年,你看做这行当,谁也愿意跟我生孩子呢?

阿姨说,也是。

伍文涛不想再停留半秒钟,这女人怎么说话的,简直就是侮辱人,穷人照样有爱情,有孩子,什么叫“也是”,他立马转身走了。

肖楠回过家,书包就躺在那张床铺上。伍文涛拿了一张纸皮垫着,也把粽子放在床上。这样肖楠回来就看到了。他还写了一张纸条:肖楠,伟大的锁神,祝你成功。别乱跑。以后到摊上来一起吃饭。纸条连同一百块钱也搁在粽串上。然后反锁了惠美的家门,回市场去。路上,又给惠美发了一个短信。

肖楠和惠美始终都没有出现。伍文涛就打电话,惠美的手机关机了。他一时心里着急起来,是不是惠美遇到难事了,为什么联系不上,也不给个消息。肖楠去了哪里呢?

倒是阿姨每天都来市场,而且每次都要到配钥匙摊点上来坐着休息一会儿,有时候她会主动说话,有时候一声不吭,好像成了一种习惯。有一天,阿姨突然向伍文涛提出一个请求,要伍文涛陪她去郊区的一个水库一趟。伍文涛说不会游泳。他担心这些富婆要出钱买陪泳。

 

 

从八角宫水库回来,伍文涛虽然又当了一天的听众,他觉得阿姨把他当亲人了。那天阿姨去换一把锁,还算了五百块钱一天的工钱。

这个水库叫八角宫水库,二十五年前建成的,现在独资掉了,成了个人的企业。阿姨对水库的地形很熟悉,她要换锁的地方是一板木排。伍文涛见到木排的时候对阿姨说,这木排很古典,漂在水面上,很浪漫。阿姨说,这是她和心上人的浪漫渡船,过去他就是用这板木排把她接去当了新娘。后来,这板木排就一直锁在岸边,起初每年她俩都会回来,打开锁再摆一摆木排,回味恋爱的滋味。伍文涛猜想现在阿姨一个人回来,也许新郎不在了。

阿姨说,你帮我把锁换了,以前的那把生锈了。说完阿姨坐在小码头的石阶上,深情地望着水库的对岸。

伍文涛说,阿姨,你坐上排,我摆你过去。

阿姨转头很欣喜地看着伍文涛,鱼尾纹荡漾开来。伍文涛扶着阿姨上木排,善解人意地把一个女人渡回到她貌美如花、爱情勃发的从前,一段令人惋惜的人生事布满静蓝的水面。

阿姨的爱情从建设水库的工人甜蜜的恋爱和反抗家庭的阻扰开始,走进洞房,然后陷入当地的一句咒:八角宫的姑娘嫁下洋,终生无后。这是阿姨家族祖上说下的咒语,起初为爱无所畏惧,打破了百年的规矩,到头命运还是让她兑现了咒语的真实魔力,阿姨生不出孩子。到了中年,她们离婚了,新郎没有再做新郎,只把阿姨养着,去找别的女人睡觉生孩子。

阿姨说,有孩子真是幸福啊,我也希望他有个孩子。

伍文涛立马想到,他的新郎是张总,而张总睡的是小莲。这样,小莲也是一个打床上工的人。伍文涛说,阿姨,你们可以去抱养一个?

阿姨说,他钱多了,脾气大了,就要自己生的。

回到小码头,阿姨吩咐把木排锁好,说这是她最后的幸福。伍文涛很能理解,人老的时候,初恋就是最幸福的去处。这样想吓一跳,伍文涛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坐进惠美的房子,泰然地呆上一段时间。

三个月了,惠美终于打了一个电话。伍文涛问回来了没有?惠美说没有,那边已经好几个月没交房租,怕回不去了。惠美这样说,意思很明白,她没钱了,治疗的事也许就搁置停止了,伍文涛说,房租我已经交了,我再想点办法借点钱,治疗要坚持下去,人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你回来一趟吧。惠美说,走不开。伍文涛说,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寄过去。惠美还说,肖楠中考成绩不好,但物理很好,高中没地读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伍文涛说,肖楠不会有事的,也许他不想给妈妈添烦心,打工去了。

要帮惠美借钱,伍文涛第一个想到小莲,他想让小莲帮回自己一次,这也是她的诺言。他找出小莲的名片,打了电话。小莲说,两万,多了一点,我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兑现,这样一万吧。明天上午十点你过来我家吧。伍文涛顿时觉得心花怒放,虽然这事的里边带有保守秘密的交换,但小莲也是仗义的人。

第二天,小莲把伍文涛从28楼带到了27楼阿姨的家。这里没有富人的金碧辉煌,一切都显得朴素,但家具之类还是很有气派的。

阿姨说,小武,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伍文涛看一眼小莲,借钱的事阿姨也知道,这俩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小莲低了头去。阿姨,我借点钱给老乡治病用的,她们在均系县医院住院。伍文涛把惠美发来的地址给阿姨看了。阿姨问,是个女的。伍文涛解释说,女的是老乡,她爱人住院。

阿姨说,小莲都说了,她没钱找我要,你说给不给。

小莲说,大姐,要给。

阿姨说,那就给吧,不过有个事,小伙子你得做。

伍文涛说,我就会修锁开锁,什么事?阿姨您说吧。

阿姨说,你是男人,开锁正合适,小莲就是你的锁,今天你就开她吧,等小莲有了,钱就给你。我去市场买点菜,中午就在家里吃饭。

阿姨出门去了,门被轻轻锁上。伍文涛打死也料不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小莲说先去洗个澡。伍文涛心头涌起奔涌的血流,他看见了自己的满脸通红,俨然没有了做师傅的样子,胯下的钥匙倒像是游离了身体,生硬起来,这个贪婪的家伙,囚禁了二十多年,它是那么的猴急和毫无顾忌,让伍文涛身体站不直,他甚至后悔怎么就和这个生硬的东西做兄弟。伍文涛觉得自己真是一把锥尖的十字钥匙,没有任何防盗的效果,就被出浴的小莲抓去开锁了。

阿姨在门口摁门铃,伍文涛正和小莲进行第三次开锁作业。这会,一个年轻男人的本事正显示在小莲的脸上,那种闭目咬牙五官扭曲的承受类似惠美的赞扬,大学生+开锁=助人为乐。小莲是快乐的。

伍文涛为阿姨开了门,阿姨说,都半天了。那口气是嗔怪的意思,年轻人做事总是风火没有节制,阿姨是担心他滚上床就节外生出贪图享乐的念头。

阿姨去煮了一碗荷包蛋,这是招待情人的风俗,房事之后习惯要吃点补品的。伍文涛真是觉得尴尬,荷包蛋本应该是情人煮的。看一眼卧室,阿姨说,她得躺着。

操,这个老女人像个总设计师,什么都懂得,伍文涛把一只蛋黄哧溜一声吞下去,他觉得就像小莲一样,把自己的精水吞进她的子宫。他突然想起小莲给他的一根钥匙,自己没把它当回事,现在不知道放在哪了?不过放在哪已经不重要了。小莲由感恩到委身的变化,就集中在一把钥匙上,这样伍文涛和那个没拿到工钱的男人有什么两样呢!愚钝,让伍文涛没有明白来自女人细腻的暗示。

小莲也是一个打床上工的人,至于为什么?没有交流过,水莲只是问起那个“锁麟囊”绸带,你是不是喜欢?伍文涛这才记起那个袋子已经连钱送人了。撒个谎,伍文涛说,喜欢,那手感和你一样。小莲说,讨厌。

几天的开锁工作,让伍文涛感到疲乏,自己也是一个打床上工的人,自己就是一个粽子,被剥得光溜溜,然后含进别人的嘴里,用唾液分解消化,成为粪便一样排掉。不过,伍文涛也喜欢和小莲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那时自己就是一条生锈钢筋,被煅烧得发红,然后融化在女人的炉子里,红彤彤地演变成一根很有价钱的新钢筋。

他对阿姨说,你就把我当儿子看吧,我累了,我想去上班了。

阿姨瞬间欣喜若狂,她在客厅不知所措地打转起来,一会问茶壶在哪?一会问钥匙在哪?最后阿姨拿出一把钥匙给伍文涛,说这是家里的钥匙,孩子,以后每天都准时回家来吃饭,市场的快餐不干净。伍文涛起初不敢也不想接,阿姨却掉了老泪。伍文涛的裤头已经有三把钥匙了。他没有说小莲给他钥匙的事。

伍文涛又一次从2808出来,直接去了惠美的家,停了几天的练摊。他觉得自己像一头公猪,无脸见人。粽子和纸条和钱静静地躺在那没动过,闷热的室内让粽子变味了,伍文涛及时做了处理。直到第五天,伍文涛才回去市场,远远就看见阿姨坐在那张蓝色椅子上,她在等他呢。

你都跑哪里去了?孩子,又说话不算数,说好了回家吃饭,这几天饿了吧?来,我带了一罐粥。伍文涛刷地泪流满面,他蹲下来索性跪下来,把头埋在阿姨的膝盖上,让一只像母亲的手抚摸自己的头。

孩子,起来吃饭。

妈。伍文涛抑制不住自己就把阿姨叫成了妈。

干妈伸过一片手帕把伍文涛的泪水擦了。伍文涛端过罐子,几口就把粥喝了,这味道和惠美的冰糖茶一样解渴甜爽。干妈说,慢点,吃没样相了。

吃完粥,干妈就给了一万块钱,吩咐说,赶紧去寄了,我相信你是个好心人。

小莲怀孕了,偶尔在回干妈家的小区路上碰见,伍文涛觉得无地自容,那日渐突出的肚子,仿佛装的是伍文涛种下的罪恶,一天比一天深重。于是,伍文涛就连续十几天不出门,就呆在干妈的家里,帮着做家务,陪着干妈看电视,睡前和早起,帮着干妈洗脚、按摩身体。干妈乐意,伍文涛就混着日子过了大半年。

小莲生下了一个男孩。满月过后,小莲来了干妈家,把干妈请进卧室说话。她们在里边说了很久的话,伍文涛觉得是不是和自己有关,做这样的事会不会被小莲的男人发现,一种莫名的害怕悄悄袭来。看完两集的电视连续剧,他索性提着篮子到市场去买菜,顺便到摊去看一看。中午回家,伍文涛看见干妈没神地坐在沙发上。伍文涛进去厨房去拨弄午餐。这是第一次煮饭给干妈吃。

干妈很努力地吃饭,却总是吃不下的样子。伍文涛说,对不起,我这是第一次煮饭,不好吃。干妈说,不会,挺好的,往后你要自己煮着吃了,小莲她不顾孩子走了,我也想回去了。本来我想让小莲留下来,她不肯,她有男人等着她。

伍文涛默默地离桌,去了卫生间,冲了一个冷水澡,然后就出门去市场,他想一切该结束了。回到配钥匙摊,伍文涛看见几个民警坐在那里,心里一惊,是不是出事了。

肖楠是你徒弟吧。一个民警问。

伍文涛说,他是我一个老乡的孩子,我给他补过物理课,算是学生吧。

肖楠找你学会了开锁,一段时间来,到处入室盗窃,偷了一万块钱,我们要找你帮忙核实情况。

伍文涛简直不敢相信,肖楠初中毕业消失了这么久,竟然是干这等事。他确实是我的学生,虽然我没有教他开锁,但他很兴趣,既然学生出事,为师的也脱不了干系,他还是一个孩子,要有罪我顶。

在派出所,伍文涛见到了肖楠。民警希望伍文涛帮忙动员退了赃款,把案子结了。伍文涛说,肖楠,钱放在哪里了?

肖楠说,吃掉了。

伍文涛说,你吃不了那么多,一万块钱,那得吃山珍海味撑死了。肖楠是好学生,一定是把钱藏在那里,要给妈妈的,对不对?让老师猜两次,猜对了,就把钱拿出来,好吧!

伍文涛伸出小指,肖楠接钩了。伍文涛说,你妈妈需要的钱我已近给他寄去了。说完伍文涛便掏出汇款单据给肖楠看。

肖楠说,老师别猜了,在家里的水池下边,被我吃掉了几百块钱。

伍文涛问,你这钱想干嘛用呢?肖楠不说话。因为是在派出所里,索性就不在刨根究底再问用途的事了。

事情清楚了。民警说,你这老师当的不错,不过开锁的规矩你还得好好教育。

伍文涛说,往后他就跟着我学规矩,你们放心吧。伍文涛把干妈给的一万块钱送到派出所替肖楠还上。

接下来,伍文涛带着肖楠继续练摊。肖楠还是不听话,时常乘机溜号,做自己的事去。日子一天一天走进每年都重复的酷热当中,端午前的热浪,无法形容。伍文涛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煮熟的粽子,和街上的人串在一起,被送进夏季的市场,即将被卖掉。太阳白花花地从伞顶流下来,落在水泥地上。那光和热,从地板反弹起来,刺目逼汗。阴影是多么的美丽和受用,这时候有一寸阴影都会让眼睛得到和缓,让身体感到凉爽。这把伞已经陪他五年了,有些地已经要崩溃顶不住风雨了。

又是一年端午节要到了,过节的生意,配钥匙无法和粽子比。坐看别人的热闹,武文涛就想起干妈。他吩咐肖楠看摊,自己想回干妈的家去瞧一趟。这时,手机收到惠美的短信,她不回玉田市了,她男朋友康复得很好,谢谢武老师的帮助,钱一时还还不上,以后再还吧,兴许还要下辈子才能还上。又说,不知道肖楠现在哪里?

伍文涛看了,心一下胀大起来,心脏似乎顶着喉咙眼,要吐出来。身体一下变得虚空,体内那点潜在的真情已经变作金钱和孩子全都奉献给了她们,没有可以再奉献的东西了,太阳从头顶打下来,那点为康复而高兴的情绪,仿佛转身又遭遇一场大雪,他掉进了雪窟窿,冰冷的门覆盖过来,刷刷刷地锁上了,那带着锈色的钥匙,像一把螺丝刀,把城市闹热淹没下的困顿,在他身上拧得紧紧的。伍文涛回了短信,就告知肖楠和他在一起,勿念。

 

 

干妈家出事了。伍文涛到安妮小区2705的时候,看见警察已经拉了警戒线,正在勘查。远远看去,干妈家的门锁被砸得稀巴烂。干妈一直怀疑门锁不安全是有理由的。开门不一定都用钥匙,还可以用砸。伍文涛还看见张怀念也在现场,他手里抓着手机,不停地接打。还经常拍正在工作的警察的肩膀,警察站起来,张总就和他说话。本来,伍文涛想过去问问怎么回事?但看到张总就打消了念头。毕竟,小莲那把锁头,张总裤头也有一把钥匙。有时候,真相只有自己知道,但是害怕别人也知道,纸包不住火,做贼心虚。

伍文涛乘电梯上了2808,同样门敞开着。门里边也有几个警察在搜寻着什么。伍文涛赶紧转身离去。安妮小区的门卫那里,几个人正聊天。打了招呼,伍文涛也加入聊天。原来,张总的子宫拿了钱就走掉了,因为按合同生完孩子,合同就到限失效了。张总耕耘的多年,总算有个香火,但奶孩子的事还得母亲来做,那个打工的女人不干了,张总很无奈,就把孩子交给前妻。没想到,前妻带着孩子也失踪了。保安不无叹息,有钱人烦恼也真多!哪像我们看门修锁的,赚一块就高兴一块。

伍文涛心里立马明白事情的原委。他知道干妈失踪到哪里去了。

回到摊位,许多人问他缝纫师傅去了哪里?伍文涛回说,要等一段,那个师傅回老家去了,要几天才能回来。经客人一问,伍文涛又想起肖楠,一天不见了,自己的摊位无人看管。

伍文涛立即给惠美打电话,但惠美的号码已经不存在。他写了短信发了出去,希望哪天惠美交了话费重新开机的时候会收到。偌大的城市要找个肖楠,也是白费功夫,伍文涛只是希望他别再去撬人家的门偷钱了。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一系列人都从身边走开甚至消失了,就像一个季节的转换,绿叶红花突然就转身进了胡同。伍文涛买了一辆山地车,后车座安装了一个行李箱。这样武装的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让自行车踩着自己的节奏,在城市与郊外的八角宫水库之间来来往往,过上一种忙碌知足的日子。在这种日子之前,伍文涛特地回一趟老家,在老家的县城医院底朝天搜了一遍,却找不到惠美。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要说清楚因由,肯定回科勒的老家去了,伍文涛是不可能知道科勒的老家在哪里。女人,最可怜的就是要把异乡当家乡。

接下来的五年时间,伍文涛的生活很单纯,练摊,上门修锁,然后就是出入在超市里,采购一带奶粉、尿不湿以及换季的婴儿服装,装进山地车的行李箱,去水库,会城市,继续练摊,周而复始。有些特殊的天气和节日,伍文涛会伸手摸一摸挂在裤头的三把钥匙,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想象惠美、小莲以及肖楠、科勒他们,不知道现在他们都怎么样了。

有一天,一位来配钥匙的客人落下一张《玉田都市报》,要说也不是落下,是垫座位用的,她嫌摊位的座位脏,报纸上明显有一圈客人臀部的坐痕。

没事了,伍文涛便拿那张报纸来消遣。新闻版上有两则新闻让他内心起了波澜:一“寄生女”宫外孕手术,斩断母亲梦。二锁神无缘大学,师傅是神偷。两则上下排版,伍文涛一口气读完。标题之下的内容,让伍文涛胸闷。他起身收拾摊位,紧要想去报社核实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想找到他们,并且帮助他俩。小莲她可以回来做他孩子的母亲,以寄生为业的女人,迟早是要遭罪的。也许做“寄生”的还有别人,但两则新闻统读起来,伍文涛断定和自己有关,那么那个“寄生女”就是小莲无疑了。至于锁神,那就是肖楠,但他的师傅不是神偷,而是一个自主创业的大学物理专业毕业生。

报社的记者问,你凭什么可以帮助他们?伍文涛说,我有他们家的钥匙。说完伍文涛从裤头拿下两把钥匙给记者看。记者说,你这人有病。就说你和“寄生女”有关系,但人家小孩上大学你帮不了的,政审的时候发现他师父是神偷,还有一条新闻没写,是为了保护青少年的权益,你不知道吧,她母亲是小姐!

从报社出来,一口池塘展现在眼前。伍文涛磨搓着小莲和惠美给的十字钥匙,凹凸的纹路割人的指头,伍文涛想,都是过时废弃的东西了,一扬手,钥匙就失踪在水底了,也许再用刀钥匙的时候,是以后了。

伍文涛本来想认真想想袋子的事,现在已经不必了,麟囊袋子已经石沉人海,于是就忽略过去。身后是报社的高层大楼。其实大楼和大楼还有这么大的差别,因为是报社,白纸黑字的事变的铁板钉钉,要是民政局,事情一定还有发展和后续的可能和机会。

忘了现在是什么季节,阳光被玻璃幕墙弹回来,正好照在眼睛上,不得不要眨眼,里边好似住着一粒沙子,泪水为沙子不间断地流出。